Life of Sketch

18年的青春，72年的酸楚。


我的奶奶，出生於民國七年的十二月，卒於民國95年三月。
享年89，虛歲90。

踏過了一世紀的風霜，終於在這風和日麗的三月裡，在子子孫孫的擁護
回歸了西方。

72年前，祖母是佳冬塭仔當地望族的千金，媒妁之言，鄭、周兩家的長子
長女聯姻。

時間推回到民國初年，鄭家是在屏東林邊鄉當地的望族，是個地主。在
當時我的曾曾祖父是能夠穿著中山裝到英國旅行，孩子能夠天天喝蘋果
汁的年代。擁有七個老婆的大宅院。富總是不過三代，不過三載。總是
在奢華賭博間，看盡人情冷暖，大宅門內深鎖的故事。家族殞落分崩離
析，而在那個時候，我的奶奶，剛嫁入鄭家。

從富家千金到一貧如洗。生命的轉折總是如交響曲般，總是在高亢後有
著無限的沉抑。兩個女人的戰爭，為著祖父大打出手，庭院深深深幾許
，傳統的家庭內一夫多妻的悲哀，自古皆然。

我的父親是在祖母卅十六歲時產下。在最拮据的時候，祖母一個人撫養
著五個子女(四男一女)，深愛著自己的子女，放下了所謂婦家千金的身
段，一個人騎著腳踏車，十二公里的路，整天，賣著香蕉水果，賣著雞
鴨。攢下的子兒，皆是為著那嗷嗷待哺的子女，那整天的辛苦在看見子
女的笑容，化為烏有。

父親在自己的祖母身旁十八年，是我祖母最小的孩子，同時也是最有成
就的孩子。每每想起當年蕃薯籤的日子，過年佳節才有肉吃的日子裡，
母親總是這樣的張羅來張羅去，自己磨粿，紅龜粿，蘿蔔糕，為著自己
的家人忙進忙出，就是希望孩子以及自己深愛的人，能夠吃的滿足，有
著快樂的日子可以過著。在每次離家的時候，父親手裡握著的是他的母
親、父親，攢下來的一點一滴，親情的傳達不需要言語，而我父親北上
負笈求學，背負的是重振鄭家的期望，以及母親殷殷盼切的關懷。

終於在父親畢業，能夠開始孝順自己的母親後，結婚後將自己的母親接
來了嘉義，開始孝順自己的母親，也就是我的祖母。

我在72年出生，祖母在我的身邊陪著我12年，我是我奶奶大骨湯燉出來
的孫子。合諧的三代家庭。我的母親是我祖母最得意的媳婦，孝順是一
種傳承，細微的部分孩子們都看在眼裡，祖母念在嘴裡，是不能夠抹滅
的印痕以及點滴。

晨昏定省，總是看著一個佝僂的背影，帶著帽子騎著一台黃色的腳踏車
，買菜，與鄰居老婦閒磕牙。晚上則是煮飯哺育著我們，她的孫子。
還記得奶奶的蔭瓜香菇雞湯，還記得奶奶的手工水餃，手工湯圓。
還記得奶奶在每個五月節的粽子，還記得在每個節慶裡虔誠祈禱的每個
樣子。

這就是我的奶奶，一個單純生活確有著雋永意涵的女子，我所珍惜的家
人。

三月的古清明，是我們鄭家慎終追遠的日子。

奶奶在03/21的時候，結束了她90歲清苦的生命。

安詳而滿足。殞落是帶著笑容離開。

總是喜歡奶奶還在世時，那滿是風霜的手在臉頰上磨蹭的感覺。
總是喜歡牽著奶奶的手，用著不流暢的台語陪著她聊天。
總是喜歡坐在奶奶的腳邊，看著歌仔戲中一樣的節奏，一樣的情節。

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著曾經擁有著奶奶的歲月。
簡單而明確。有著壓抑情感的閩南女子。

追思會上，跟奶奶同輩的叔公，在僅要致意的典禮上，雙膝落地，行三
跪九叩大禮。八十歲的老人家雙膝落下，何等沉重的情感直接在我的眼
中，在我腦中，直接烙下印記。我終於在這個時候掉淚。是那存在七十
年的情感，在此時簡單的表露。叔公老人家眼裡含著淚水，見證著大家
族的的崩坍，見證著同輩的凋零。見證著歷史的軌跡。

而我掉淚，在叔公至情至性的壓抑情感釋放下，我終於不需要再用冷漠
的外表來包裝感傷的心情。很難過，很難過。

是否只要在兩年我就可以盡我的孝道，能夠好好侍奉撫育父親的老人家？
是否真的，是否真的。是否時間能夠加速能夠迴轉，讓老人家能夠回到我
們身邊？

我仰望澄澈星空。而大空無言相對。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自古名言，在耳中盤旋不去。

傳承的是那堅毅的個性，那不被環境所箝制的韌性，那珍惜家人點點滴滴
的展現。
我以身為我奶奶的孫子為榮。

而我將會證明，她會以我為榮。在迄今之後，在每個當下。